琉璃烬：浮生若梦第十章 初露锋芒

夏临渊的高热持续了两日。

这两日，燕璃几乎未合眼。她守在榻前，亲自尝药、喂水、擦拭，所有送入主院的物品必经她手。侯府上下皆看在眼里，原本因她年轻而存有的几分轻视，渐渐化为敬畏。

云裳和小桃更是心疼不已，几次劝她休息，都被婉拒。

“侯爷不醒，我睡不着。”燕璃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她眼底有着血丝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她。

第二日傍晚，夏临渊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，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。太医来看过，说是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，接下来需得好生静养。

燕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，却并未放松警惕。她吩咐云裳依旧严守主院，任何人探视都必须经她同意。

安排好这一切，她并未回房休息，而是带着小桃，径直去了小厨房。

此时并非饭点，厨房里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收拾。见燕璃进来，连忙行礼，神色间有些惶恐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燕璃语气平和，“侯爷病着，这几日辛苦你们了。都做了什么药膳？拿来我看看。”

管事嬷嬷连忙端来炖着的参汤和几样清淡小菜。燕璃仔细查看了参汤的成色，又拿起银针试了毒，看似随意地问道：“这参汤的火候一直是谁看着的？”

“是奴婢。”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厨娘上前一步。

“炖了多久了？”

“回夫人，辰时开始炖，足足四个时辰了。”

“中途可离开过？”

“没…没有…就一直守着。”厨娘眼神有些闪烁。

燕璃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她又查看了食材库房，问了近日采买的情况，看似寻常的关心，却将各个环节的人员、流程摸了个清楚。

离开厨房时，她状似无意地对小桃叹道：“侯爷这次病得凶险，太医说似是旧毒未清。幸好发现得早，若是再晚上几日，用了那相冲的寒性之物，怕是…”

她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身后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婆子听见。

是夜，燕璃并未回主院，而是宿在了离小厨房不远的厢房。夜半时分，她悄然起身，隐藏在厨房外的阴影里。

果然，三更刚过，一个纤细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，很快又出来，手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，匆匆往西北角的侧门方向而去。

燕璃并未打草惊蛇，只是默默记下那人的身形和去向。

次日一早，她召来了管家和所有厨房当值的人。

“侯爷病体稍愈，胃口不佳。我昨夜翻看古籍，得一药膳方子，或可开胃补气。”她坐在上首，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，“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，需得立即去库房取来。”

她报出的几味药名，其中一味“冰片”，正是昨夜她故意提及的“寒性之物”。

众人领命而去。燕璃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，落在一个低着头的瘦小丫鬟身上——正是昨夜那个身影。

半个时辰后，药材取来。燕璃亲自检查，当拿起那包“冰片”时，她指尖微微一顿，随即面色如常地放下。

“这冰片成色不佳，恐影响药效。”她淡淡道，“我记得库房里应有一批新进的川蜀冰片，去换那个来。”

管事嬷嬷连忙派人去换。很快，新的冰片取来。

燕璃这次仔细检查了许久，才点头认可。她亲自监督着药膳的炖制，整个过程，那个瘦小丫鬟都显得格外紧张，眼神不时瞟向那包被换下的“冰片”。

药膳炖上后，燕璃借口累了，回房休息。却暗中吩咐云裳，盯紧那包被换下的“冰片”和那个丫鬟。

果然，午后，那丫鬟趁人不备，悄悄将“冰片”藏入袖中，又想从侧门溜出去。

这一次，她被早已守候的侍卫当场拿下。

“夫人饶命！夫人饶命！”丫鬟吓得魂飞魄散，跪地求饶，从袖中抖出那包冰片。

燕璃端坐堂上，神色平静：“这冰片有何特别，值得你一次次冒险？”

丫鬟面如土色，抖得说不出话。

燕璃拿起那包冰片，轻轻嗅了嗅，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，目光微凝：“这不是冰片。或者说，不全是。”她看向那丫鬟，“这里面掺了东西，是什么？谁指使你的？”

那丫鬟只是磕头，咬死不说。

燕璃并不动怒，只淡淡道：“你不说也无妨。此物气味特殊，略带酸涩，触手微粘…若我没猜错，应是产自南诏密林的一种毒蕈研磨而成。少量令人乏力晕眩，长期服用则损伤神智，与某些药物同用，更能催发毒性。”

她每说一句，那丫鬟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周围的下人也听得面露惊骇。

“南诏之物，京城罕见。能拿到这个，并懂得使用方法的…”燕璃目光扫过全场，“必非寻常人。而你，”她看向那丫鬟，“你爹娘兄弟皆在城西的田庄做事吧？若你背后之人真有能耐，此刻你的家人，怕是已凶多吉少了。”

那丫鬟猛地抬头，眼中充满恐惧！

就在这时，门外侍卫急报：“夫人！城西田庄传来消息，这丫鬟的家人…昨夜皆中了怪风，一病不起，庄头正派人来府里求药！”

丫鬟闻言，彻底瘫软在地，涕泪横流：“我说！我都说！是…是苏…”

她的话音未落，突然身体猛地一抽搐，口鼻溢出黑血，竟当场气绝身亡！

堂内顿时一片惊呼混乱！

燕璃猛地站起身，脸色发白。她强作镇定，吩咐管家处理现场，安抚众人，严密封锁消息。

回到书房，她独自一人坐着，指尖冰凉。那丫鬟临死前吐出的半个“苏”字，像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。

苏？真的是苏家余孽？还是…另有所指？

她想起夏临渊写下的“勿信…苏…”，想起那些关于苏婉婉的传闻，想起地宫中宸王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…

难道夏临渊一直防备的，不仅仅是宸王和苏家，还有那个已经“死去”的苏婉婉？或者…是借着苏婉婉之名存在的某种威胁？

内鬼虽除，但线索似乎指向了更深的迷雾。

她提笔，快速写下一封密信，盖上自己的私印，唤来最忠心的侍卫：“立刻送去燕府，交给我父亲亲启。记住，绝密。”

信中，她请父亲动用一切力量，暗中详查两件事：一是苏婉婉的真实死因及所有相关细节；二是京城内外所有可能与“苏”字相关的、隐藏的势力或人物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感到一丝疲惫袭来。但她没有休息，而是去了主院。

夏临渊已经醒了，正靠在床头喝药。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

见到她，他放下药碗，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：“府里出事了？”

燕璃没有隐瞒，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，略去了自己深夜蹲守的细节，只说是查账时发现冰片采买的疑点。

夏临渊静静听着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与…赞赏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缓缓道，声音依旧虚弱，却带着肯定，“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

这是他对她少有的、直接的称赞。燕璃心中微暖，却并未沉浸其中。

“侯爷，”她看着他，目光清亮而坚定，“内鬼虽除，但根源未清。那‘苏’字，究竟指的是什么？您瞒着我的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
夏临渊与她对视片刻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
燕璃连忙上前替他顺气，触手却是一片滚烫！他又发烧了！

“太医！”她急唤。

一番忙乱后，夏临渊再次陷入昏睡，眉头紧锁，仿佛被梦魇缠绕。

燕璃坐在床边，看着他即使在病中也难掩凌厉的眉眼，心中疑窦更深。

他的毒发，他的昏睡，每次都恰到好处地中断了关键的对话…是真的身体不支，还是…另一种形式的隐瞒？

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，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不正常的热度。

“夏临渊，”她低声呢喃，像是在对他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无论你在隐瞒什么，在保护什么，或者…在算计什么…我都会找出真相。”

“这一次，我不会再被动等待了。”
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那身影依旧纤细，却已然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、初露锋芒的力量。

（第十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