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烬：浮生若梦第十一章 暖烬微光

夏临渊这一病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。

余毒未清，混着地宫迷香的后患，更兼急怒牵动旧疾，几重交攻之下，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，缠绵病榻十余日未起。

这十余日，燕璃便将书房挪至主院外间。一壁处置侯府日渐繁杂的庶务，一壁守着内间病榻上的夏临渊。

起初，府中几位积年的管事嬷嬷见她年少新嫁，言语间不免带出些怠慢，呈上的账目也藏着几处不易察觉的糊涂。

燕璃并不发作，只将错漏处一一朱笔圈出，唤来管事，条分缕析细细问询。她声气平和，却字字切中要害，眸光清亮照人，看得人无所遁形。不过三五日工夫，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主母，账册文书也都变得清清楚楚。

得闲时，她便坐在夏临渊榻边看书，或执针线做些简单绣活。偶一抬头，能窥见他沉睡时卸下所有心防的柔和轮廓。

她察觉他惯向右侧蜷卧，眉心总微微蹙着，仿佛梦里也有操不完的心。她便忍不住伸手，以指尖极轻地抚平那道褶皱。

有时他被梦魇住，冷汗透衣，呓语不绝。她便握牢他的手，低声在耳畔一遍遍道：“我在。无事了。”

说来也怪，每至此时，他便会渐渐宁定，反握住她的手，复又沉沉睡去。

两人间的相处，便在这无声的陪伴中悄然转圜。他醒时，不再如从前即刻竖起冰冷漠然的屏障，偶容她喂药，甚至肯就着她的手饮几口她特意调制的、带些清甜药膳汤。

这日午后，日光晴好。燕璃扶他至窗边软榻倚着，为他梳理长发。

他发质硬朗，恰似其人。她却极是耐心，取玉梳蘸了养发香膏，徐徐疏通。

夏临渊合着眼，日光落在他苍白的颊上，镀了一层暖色。他忽开口，声气仍带沙哑：“听说这几日，你将府中打理得甚好。”

燕璃手下未停：“侯爷病着，妾身总不能任府中生乱。”

“那几个老管事，未曾为难你？”

“尚好。道理讲明了，她们自是听的。”她声气平淡，仿若不过处置了些许微末小事。

夏临渊睁眸，侧首看她。日光透过窗棂，描画她专注的侧脸，长睫垂落，投下浅浅阴翳。她清减了些，眼下添了淡青痕迹，神情却较往日更显沉静有力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
燕璃梳发的手微顿，复又继续：“侯爷早日康复，便不辛苦了。”

静默片刻，夏临渊忽道：“地宫之中…多谢你。”

燕璃想起当时凶险，犹有余悸，却只淡然道：“侯爷亦救过妾身多次。两清了。”

“不同。”他声线低沉，“往日护你，是责任。此番…”他略顿，似不知如何名状，“…是你择定站在我身侧。”

燕璃心尖轻颤。她搁下玉梳，行至他面前，蹲身仰首望他：“夏临渊，你我为夫妻。夫妻本该并肩而立，风雨同舟。可是？”

日光涌入她清澈眸底，盛满毫无掩饰的诚挚与坚定。

夏临渊凝望这双眼，恍如窥见很久很久以前，那个也曾这般毫无保留望他的少女。三世轮转，她骨子里那份赤诚勇毅，从未更改。

他冰封的心湖，似被投入一颗暖石，层叠涟漪漾开。他抬手，极缓极轻地、带些试探地抚上她面颊。

指尖温热，含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意。

“是。”他哑声应道，眼底坚冰终化尽，泄出深藏的倦意与一缕久违的温柔，“你说的是。”

此一刻，无算计，无隐瞒，无三世沉坠的宿命纠葛。只一双劫后余生的寻常夫妻，在晴光下得获短暂的和解与默契。

燕梨将面颊轻偎他掌心，阖了眼。感受那稀有的温情在两人间静默流淌。

良久，夏临渊忽想起什么：“墨烟…她如何了？”

“墨姑娘身子的确无碍了，只是惊魂未定，心绪仍有些不稳。墨先生已接她回别院静养。”燕璃略顿，又道，“墨先生日日来为侯爷诊脉，只是侯爷多睡着。他极为尽心。”

夏临渊低应一声，若有所思。

此时，云裳于门外轻声禀：“侯爷，夫人，墨先生来了。”

墨尘入内，见两人间难得融洽，目中掠过一丝慰色。他为夏临渊细诊了脉，又验看过伤处。

“侯爷恢复得较预期更好。”他温言道，“再静养数日，便可渐次下地行走。只是内力仍需时日调养，万不可再动武或心绪过激。”

复从药箱中取出一枚小巧白玉瓷瓶，递与燕璃：“夫人连日劳神，气色欠佳。这是在下午制的安神丸，每夜一丸，于安眠有益。”

燕璃接过，道了谢。

墨尘收拾药箱，状若无意道：“方才来时，遇宫中来使，说是陛下关切侯爷伤势，特赐下补品。人尚在前厅相候。”

夏临渊与燕璃对视一眼，皆见彼此目中警色。陛下赐药，是恩典，亦是试探。

“更衣。”夏临渊对燕璃道，“我去谢恩。”

“我随侯爷同往。”燕璃起身，语意不容拒。

前厅中，陛下近侍内监满面堆笑，说尽关怀之语，奉上珍稀补药。夏临渊倚于榻上，面色苍白地应对，言辞恭谨却滴水不漏。

燕璃静伴在侧，适时露忧色，为他咳嗽时抚背递水，将担忧夫君病体的妻子角色扮得恰到好处。

送走宫使，夏临渊额角已渗虚汗。燕璃扶他回房，不禁蹙眉：“陛下这是…”

“例行公事罢了。”夏临渊声气平淡，“宸王既倒，朝局动荡，陛下需确认我这柄刀是否仍利，是否仍听命。”

他靠回床头，合目，唇角弯起讥诮弧度：“只怕有些人，较陛下更急于确认我的死活。”

燕璃心下沉凛。她知道，短暂的宁靖即将终结。侯府之外，早已风起云涌。

是夜，燕璃服过墨尘所予安神丸，果然一夜无梦，沉眠至深。

然至夜半，她竟无端惊醒。

内间传来夏临渊压抑的咳声，似恐惊扰她，忍得极是辛苦。

她悄声起身，端了温水近前，却见他并未安睡，正借昏晦烛火，阅一封密信。烛光映照他凝肃侧脸，眉峰紧锁。

闻得步声，他迅将信纸凑近烛焰，焚作灰烬。

“惊扰你了？”他抬眸，眼底凝重未散，却牵出抹抚慰的笑，“无妨，看了份无关紧要的公文。”

燕璃未再多问，只将水递去：“侯爷保重身子，何事不能待明日处置？”

“嗯，这便歇下。”他接过水盏，指尖冰凉。

燕梨为他掖紧被角，吹熄烛火。于黑暗中，她清晰感知他并未入睡，呼吸声显示他正清醒思虑着什么。

那一刻，她分明觉出，那短暂流露的温情已悄然敛起，那个深不可测、负着重重隐秘的镇北侯，又回来了。

风雨，终是要来了。

（第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