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烬：浮生若梦第九章 迷雾深锁

回到镇北侯府，已是午后。

夏临渊失血加之吸入迷香，伤势复发，高热不退。太医署最好的大夫被急召入府，诊治了足足一个时辰，才堪堪稳住情况。

“侯爷内力深厚，本不至如此。”太医捻着胡须，面色凝重，“似是旧毒未清，又添新伤，加上急怒攻心，几症并发，甚是凶险。需静养旬日，万万不可再动武劳神。”

燕璃的心沉了下去。旧毒？他体内竟还有未清的余毒？是了，上次遇刺中的箭毒…他竟一直未曾痊愈，却还为她屡次涉险…

送走太医，燕璃坐在床边，用温毛巾细细擦拭夏临渊额角的虚汗。他昏睡着，眉头紧蹙，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，偶尔唇间溢出模糊的呓语，听得最清的，仍是她的名字。

“璃儿…别怕…”

“这一次…定护你周全…”

每一声，都像针一样扎在燕璃心上。她握着他滚烫的手，泪水无声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。

云裳轻手轻脚地进来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墨先生在外求见，说有关乎侯爷安危的要事禀报。”

燕璃连忙拭泪：“快请。”

墨尘快步走入，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迫。他先看了一眼昏睡的夏临渊，才压低声音对燕璃道：“夫人，方才审讯宸王心腹，得到一个极紧要的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？”

“侯爷此前所中之箭毒，并非普通毒药，名为‘缠丝’。此毒阴狠，平时潜伏不发，一旦中毒者情绪剧烈波动，特别是急怒攻心时，便会催发毒性，侵蚀心脉。”墨尘语气沉重，“而下毒之人，目标明确，就是要侯爷在特定时机…毒发身亡。”

燕璃瞬间想起地宫中夏临渊看到宸王欲对墨烟下手时的暴怒，以及他为救她强行运功后吐出的那口黑血！原来那不是简单的内力反噬，而是毒发！

“可有解药？”她急问，声音发颤。

“有，但极其难配。其中几味主药，只生长在西狄王庭深处的‘死寂沼泽’。”墨尘眉头紧锁，“而且…根据那心腹招认，下毒者并非宸王直接指使，而是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侯爷身边有内鬼。并且，此人在侯爷饮食中下的，不仅是‘缠丝’，还有另一味极隐秘的‘相思引’。此物无毒，但若与‘缠丝’共存，会使其毒性倍增，且更难察觉。”

燕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，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。

内鬼！就在这侯府之中！就在夏临渊身边！不仅下毒，还要用这种阴损的手段加速他的死亡！

是谁？谁能如此轻易地接近他的饮食？谁又能让他毫不设防？

一个个面孔在她脑中飞速闪过，又被她强行压下。此刻，绝不能自乱阵脚。

“此事还有谁知？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除审讯者，仅你我知道。”墨尘目光锐利，“那心腹招供后便突然毒发身亡，灭口手段极其干净。对方显然也知道事情可能败露。”

燕璃深吸一口气：“墨先生，解药之事，烦请您立刻着手准备，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，我燕家倾尽所有也会寻来。府内之事…我来处理。”

墨尘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担忧：“夫人务必小心。敌在暗，我在明。侯爷如今…全靠您了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燕璃点头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，“在他好起来之前，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。”

送走墨尘，燕璃独自坐在床边，看着夏临渊昏睡的容颜，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，面上却平静无波。

她细细回想自从嫁入侯府后的一切细节。夏临渊的饮食起居皆有定例，能长期近身且不动声色下毒的，范围其实很小。

厨房经手的人最多，但也最易被发现。反而是…每日送至书房的参汤和茶水，皆由固定的几个心腹丫鬟负责，且常有单独相处的机会…

她唤来云裳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云裳脸色一白，立刻领命而去。

是夜，夏临渊的高热又反复起来，呓语不断。燕璃衣不解带地守着，亲自喂药擦身，所有送入主院的汤药饮食，她都坚持先尝一口。

夜深人静时，她屏退左右，只留云裳在门外守着。她拿出从地宫带回的那一小撮未燃尽的奇异香料的残渣，又取出夏临渊近日服用的药渣，借着烛火，仔细比对。

她幼时体弱，曾随一位嬷嬷学过些药材皮毛，虽不精深，但于气味颜色上却比常人敏锐些。她总觉得，这香料和药渣里，似乎都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、被刻意掩盖的异样甜腥气。

突然，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“咔嚓”，似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！

“谁？！”燕璃厉声喝道，猛地起身推开窗户！

只见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院墙拐角，看身形像个女子！云裳闻声带人追去，却已不见踪影。

燕璃心念电转，没有声张，只命云裳加强主院守卫，任何人不经传唤不得靠近。

她回到床边，发现夏临渊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，正看着她，眼神虽虚弱，却带着一丝清明。

“你…没睡？”她惊喜地握住他的手。

“吵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香料和药渣上，眉头微蹙。

燕璃立刻明白他察觉了异常。她将心中疑虑和今晚所见低声告知。

夏临渊静静听着，眼底波澜渐起，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寒意。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手，在她掌心缓慢地写了几个字。

燕璃感受着那微弱的笔画，心中巨震——他写的是：“勿信…苏…”

苏？苏贵妃已被打入冷宫，苏家也已倾覆…难道还有漏网之鱼？还是指…别的什么？

她猛地想起一个人——苏婉婉！那个传说中他深爱过的、已故的表妹！难道她…

夏临渊似乎耗尽了力气，写完这几个字便又昏睡过去，眉头却蹙得更紧，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。

燕璃坐在床边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夏临渊的警告、地宫的香料、药渣的异常、内鬼、神秘的“苏”…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她笼罩其中。

她忽然想起大婚之初，夏临渊那句冰冷的警告：“安分守己，不要碰你不该碰的人，尤其是婉婉。”

当时她以为那是维护，如今想来，那是否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？保护她不去触及一个更危险的秘密？

还有墨尘…他今日告知内鬼消息时，那沉重的表情下，是否也隐藏着什么？他为何能如此快地审出关键消息？那个心腹的死，当真只是灭口那么简单吗？

信任开始出现裂痕，猜疑如同藤蔓般滋生。在这座深不见底的侯府里，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意。

唯一能给她一丝暖意的，只有掌心夏临渊滚烫的温度，和他昏迷中仍紧握着她的手指。

她俯下身，在他干裂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颤抖的吻。

“快点好起来…”她哽咽低语，“告诉我真相…告诉我，到底该相信谁…”

窗外，夜雾深重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，正将整个镇北侯府缓缓拖入更深的迷局之中。而黎明，似乎遥遥无期。

（第九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