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落尽时-第一章-梦魇

白日里，江令柔来过一趟。
她提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，糕体莹润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，一身淡粉罗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，眉眼弯弯，神色温顺无害，一如从前那个总爱跟在我身后、乖巧唤我“姐姐”的庶妹。
“姐姐，听闻你连日受梦魇困扰，我心中实在挂念，特意命小厨房做了你往日爱吃的，盼能开胃安神。”她的声音轻软柔和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“午后西园的诗会不去实在可惜，听说谢御史也会赴宴，姐姐从前不是最爱与他品评诗文的么？”
语声轻软，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，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谢景行，试探着我的反应，也撩拨着我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。
我并未看她手中精致的糕点，只将目光淡淡移向窗外摇曳的树影，语调平直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：“身子尚未大好，精神不济，诗会便作罢了。至于谢御史……”我略作停顿，语气更淡了几分，“他的诸般事宜，以后不必再提。”
江令柔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探究。她显然未曾料到，素来倾心谢景行、每每提及便难以自持的姐姐，此番竟会如此冷淡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。她又温言软语地寒暄了数句，见我兴致缺缺，终是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，躬身行了一礼，悄然退去。
房门在她身后轻轻闭合，隔绝了外间的光影与声响。我缓缓靠回椅背，闭上眼，长长地、深深地吐纳了一口气，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与疲惫尽数排出。
我并不恨她，真的，只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、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前世牢狱之中，最后一面，她隔着冰冷的铁栏，用那种近乎怜悯又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对我说的话，至今仍字字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，不曾消散半分：“笔握在你手上，那张纸由你亲手誊写，印章亦是你亲手盖下。是我撺掇你，可那些说辞，那些揣测与妒恨，本就是你心底愿意听信、愿意去相信的。”
她说得对。她自有她的私心与算计，可那封最终将许泠、将江家、将无数人拖入深渊的告密信，那落笔之人，那盖印之人，终究是我江允徽自己。旁人易除，心魔难伏。除去一个江令柔，甚至除去一个谢景行，都算不得什么，真正要降伏的，是潜藏在我自己心底、那团曾经熊熊燃烧、足以焚毁一切的妒火与妄念，这才是至难之事。
入夜，允徽院静得幽深，连虫鸣都似乎隐匿了。
我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，卧于床榻。白日里江令柔那温顺无害的笑脸，连同她轻软的语调，仍在眼前、在耳畔浮动不去。意识渐渐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，身体放松，思绪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坠向更深、更沉的所在。
恍惚间……周遭景象变幻。烛火摇曳，将室内映照得昏黄一片，窗外隐约可见海棠盛放的影子。我竟又坐于那张熟悉的紫檀木案前，手中执着一支狼毫笔，面前铺开的宣纸上，文书已大半落成。那是构陷许泠、罗织罪名的诉状，一字一句，皆出自我手，笔迹熟悉得令人心颤。
江令柔就立在我身侧，离得很近，她的语声轻缓得如同耳语，似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，又似在安抚我紧绷的神经：“姐姐，你且想想，那许泠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孤女，仗着几分才情，便不知天高地厚，怎配在谢御史面前那般纵论言辞、挥斥方遒？前日我途经前院，可是亲眼瞧见谢御史扶她下马车，那般体贴入微，这般姿态，京中多少世家女子看在眼里，岂不心寒？”
我紧咬着下唇，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微微颤抖，最终落下，洇开一团浓重而丑陋的墨痕。
“她凭什么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，压抑着难以抑制的颤抖，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愤，“我自幼读书习礼，琴棋书画，样样不输于人。家世、才貌、修养，我哪一点不如她？谢景行的目光，本该、本该是落在我身上的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江令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共鸣与鼓励，她轻轻抚上我的肩头，掌心温热，“姐姐品貌出众，德行兼备，京中人人称道。偏那许泠不守本分，四处抛头露面，行止不羁，引得谢御史处处维护，失了分寸。听闻……谢御史还特意在城南寻了一处清静书斋安置她，这般用心，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么？”
我攥紧了手中的笔杆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，一股灼热的、名为妒火的毒焰在胸腔里疯狂燃烧，熏得我双目发酸，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。理智的堤坝在那蛊惑般的话语和汹涌的情绪冲击下，寸寸崩塌。
“她若敢……若敢以这般手段惑人、害人，便该承受应有的后果。”
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又像是被那火焰驱使着，我抓起手边那枚小小的私章，蘸满了殷红的印泥，然后重重地、几乎是带着某种宣泄般的力量，按在了文书末尾的空白处。力道之大，震得案几都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江令柔掩唇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，那笑声里，藏着不易察觉的、得逞的快意：“姐姐放心，此事安排得天衣无缝。届时，人证物证俱在，许泠百口莫辩，是她自寻死路，与姐姐……自然是无关的。”
她的话音未落，眼前的烛火骤然熄灭，毫无征兆。
周遭的光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裂、揉碎，我猛地从案前被抛起，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刺骨阴冷的黑暗与虚空之中。
下一瞬，彻骨的寒意包裹了我。
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潮湿而晦暗的牢房门外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霉腐混合的难闻气味。隔着粗重冰冷的铁栏向内望去，我看见许泠被沉重的铁链锁缚着，蜷缩在角落。她身上那件原本素白的衣衫，此刻已浸透了暗红的血污与泥垢，变得褴褛不堪，长发散乱地披落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，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。
凌乱发丝间，露出的一双眼眸，却清亮如故，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污秽，不见半分怯懦与屈服。
她的目光穿过铁栏，直直地望向我，那眼神平静得可怕。嗓音因干渴与受刑而沙哑不堪，却字字分明，如同敲打在磐石上：“江允徽，你为一己私念，构陷忠良，颠倒黑白。我父兄一生清白，铮铮铁骨，终有一日，真相大白，天下皆知。”
我立在栏外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然与镇定，回视着她，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语调说道：“你私结乱党，证据确凿，如今不过是罪有应得。”
许泠忽然笑了起来，那笑声起初低微，继而变得凄厉，在空旷阴森的牢狱中回荡，令人毛骨悚然：“我许泠一生行事，仰不愧于天，俯不怍于人，死便死了，有何足惜？可你——江允徽！”
她的话锋陡然一转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，死死钉在我脸上：“你扪心自问，午夜梦回，可曾心安？你今日所为，来日必当百倍报偿！”
话音未落，她竟猛然用尽全身力气，向前扑去，额头重重地、决绝地撞向身后坚硬的石壁！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刺耳。
鲜血瞬间从她额际绽开，蜿蜒流下，染红了苍白的脸颊与散乱的黑发，那颜色，凄艳得如同窗外凋零的海棠花瓣。
我惊得浑身一颤，踉跄着向后退去，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远处，似乎又飘来了江令柔那轻柔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，带着催促：“姐姐莫怕，是她自己想不开，与我们何干？此地污秽，我们快走吧……”
“不——！住手！停下！”
我骤然从床榻上坐起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如同离水的鱼，胸腔剧烈起伏。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，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。
屋内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，擂鼓一般，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头颅撞向石壁时发出的、令人肝胆俱裂的闷响，以及许泠最后那凄厉的眼神与话语。
“小姐？”
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，禾砚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灯笼走了进来，满面忧色，眉头紧蹙：“您……您又魇着了？”
我抬起手，用力按住突突作痛、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金星乱冒。好半晌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：“无事……只是梦罢了。”
禾砚将灯笼放在一旁，走近几步，借着微弱的光线望着我惨白如纸、毫无血色的脸，眼中忧虑更甚，欲言又止：“小姐，您大病初愈，身子本就虚弱，如今又梦魇不绝，夜夜惊悸，长此下去，身子如何支撑得住？不如……不如明日奴婢再去请大夫来复诊一次，开些安神的方子？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掀开身上湿冷的锦被，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，那股凉意自脚底瞬间蔓延而上，直抵心尖，却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我摇了摇头，声音依旧低哑，“寻常药石，医得了身，如何医得了这纠缠不休的心病？”
我缓缓走到妆台前。铜镜在昏暗光线下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、眼窝深陷的脸，几乎看不出昔日半分光彩。妆台上，诸多钗环首饰中，静静搁着一支鎏金点翠簪，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，蝶翼薄如蝉翼，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——这是去年我生辰时，谢景行遣人送来的贺礼。前世，我如获至宝，日日佩戴在发间，盼着他能多看一眼，盼着那目光中能有一丝不同。
我抬手，慢慢拾起那支簪子。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。我将簪尖抵在自己的掌心，微微用力，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，隐隐作痛。
前世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妒火，那场滔天的祸事，或许便是从收到这支簪子起始，从那份隐秘的、求而不得的期盼开始，一点点被煽动，被助长，最终燎原，将一切都吞噬殆尽。
我握紧了簪子，指节泛白，然后移步走到窗前，猛地推开了窗扉。夜风带着凉意灌入，吹散了室内些许沉闷。庭院中，那几株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白日里尚可见的繁花，此刻在月光下，已见瓣瓣零落，无声地飘洒在青石地面上。
“自明日起，”我望着那凋零的海棠，语声轻淡得如同叹息，消散在夜风里，仅自己可闻，“所有的宴饮诗会，一概推拒。”我推拒了京中几乎所有宴饮诗会，几乎是闭门谢客。我吩咐禾砚：“备车，我要去书房。”
禾砚怔在原地，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：“小姐？您……您要去书房？那里尽是些经史策论、政要典籍，枯燥乏味得很，您从前最是不喜，连路过都嫌沉闷，今日怎的忽然想去？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了。”
我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目光掠过梳妆台上那支曾经珍爱无比的玉簪，那是沈砚清从前赠我的生辰礼。前世，我曾在绝望与怨恨中将它狠狠摔断，又或是在某个疯狂的念头下投入火盆。但此刻，我只是伸手，将它轻轻拿起，指尖拂过温润的玉质，然后，又将它稳稳地、妥帖地放回了原处。
它不必被折断，亦不必被焚毁。就让它这样静静地安放在那里，像一枚沉默的印记，提醒着我，往昔那些炽热的爱慕、那些因爱而生的嫉妒与偏执，皆是真实存在过的，是我生命轨迹的一部分。只是这一世，我要学着与这些记忆、与这份情感留下的痕迹共存，不再被它们所裹挟，不再被汹涌的情欲与占有欲驱使着，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。
赎罪，从来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、轻飘飘的誓言。它藏在每一次午夜梦回、被冷汗浸透惊醒后，面对熟悉又陌生的黑暗，所做出的、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抉择之中。它藏在每一次压下心头旧念、强迫自己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步履之间。它很重，很慢，如履薄冰，却又必须一步一步，实实在在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