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落尽时-楔子·归来

永安二十二年，三月初六。
骨缝间绵延不绝的钝痛，仿佛千万根细针在缓慢地穿刺，脏腑深处漫开一片虚乏，那是一种从内里被掏空的无力感，仿佛长久浸在冰水之中，四肢百骸都失了温度，每一寸皮肉都沉坠着，连抬一抬指尖都需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我费了极大的力气，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所及，是熟悉的、低垂的雕花纱帐，帐上绣着的缠枝海棠纹样在昏暗中隐约可见。一侧的鎏金熏炉里，正漾开一缕浅淡而绵长的沉香，那气息温和而宁神。暖融融的春日日光，穿过雕花的窗棂，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，又静静落在锦被之上，被面上繁复的刺绣在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。
这宁静得近乎虚幻的景象，让我浑身骤然僵住。我屏住呼吸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，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。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双十指纤细、骨肉匀亭的手，皮肤白皙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，指腹柔软，不见半分镣铐磨出的血痂，也不见那些在阴冷牢狱中留下的、难以愈合的冻疮与疤痕。
这里是允徽院，我十七岁时的闺房，我早已在记忆中反复描摹、却以为永世再难踏足的地方。
“小姐？您……您真的醒了！”
禾砚的声音骤然扬起，那声音里裹挟着连日压抑的慌乱与难以置信的惊喜，她快步走到床边，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我，却又悬在半空，终究不敢落下，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幻梦。“您昏睡整整七日了，太医轮番诊视，都说脉象虚浮凶险，吉凶难料。夫人与老爷日夜守在榻前，衣不解带，不曾好好歇息过一刻。”
整整七日！
我静静地听着禾砚带着哭腔的叙述，心底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寂然，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旁人只当我染了沉疴，历经一场凶险的梦魇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唯有我自己清楚，那些在昏沉中反复撕扯我神魂的幻影，绝非虚妄。白衣上溅落的、刺目的猩红，漫天风雪笼罩下、阴森彻骨的牢狱，还有那刑场上，至亲之人发出的、凄厉到穿透灵魂的哀号……那并非噩梦，皆是已经落幕的、血淋淋的结局。
我，回来了。
不是话本里虚无缥缈的魂魄轮回转世，也不是临终前向神明许下的、渺茫的来世心愿。诏狱尽头，那杯毒酒灼烧咽喉、腐蚀脏腑的剧痛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，心底翻涌的、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憎恶与悔恨，这一切的感受，都还历历分明，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这是永安二十二年！
距离许泠被人构陷下狱、最终惨死狱中，尚有三年。距离江家满门被牵连、倾覆于一旦，尚有五年。
我的确回来了！
回到了命运尚未彻底崩坏、一切尚有转圜余地的十七岁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，撞击着肋骨，带来一阵阵钝痛。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，丝绸滑腻的触感之下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前世临终前，我对着虚空立下的誓言，犹在耳畔回响——若有来生，我不求荣华富贵，不求美满姻缘，不求快意复仇，我只求能偿还我欠下的债，弥补我犯下的错。
如今，上天未曾赐予我一条洗刷罪孽、轻松赎罪的捷径，它只是用最残酷的方式，将我重新掷回了原点，让我直面这所有因果的开始。
记忆是支离破碎的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，许多关键的片段模糊不清。每当试图去触碰、去回想那些旧日的因果，头颅深处便会掀起撕裂般的剧痛；心底但凡生出一丝算计的念头，或是想要为自己曾经的过错寻找借口、推诿责任，那些亡魂低低的呜咽与叹息，便会立刻萦绕在耳畔，挥之不去。
我渐渐明白，这或许并非馈赠，而是一种更为漫长而煎熬的刑罚。
我阖上双目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底翻涌不息、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复杂心潮。
至少，这一世，那封足以将许多人推向深渊的、愚蠢的告密信，我绝不会，也绝不能，再递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