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烬：浮生若梦第六章 梨落无声

夏临渊的寝殿内烛火通明，却照不亮燕璃心头的迷雾。

她静坐在床沿，看着夏临渊背对着她宽去外袍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，仿佛昨夜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那句无意识的"烟儿"从未发生过。

"侯爷。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，"今早收到家书，父亲旧疾复发，妾想回府探望。"

夏临渊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："燕尚书旧疾？本侯怎么未曾听闻？"

"父亲一向不喜张扬。"燕璃垂眸，"若侯爷不放心，可派侍卫随行。"

这是她苦思一夜想出的试探。若他爽快应允，或许还有转圜余地；若他断然拒绝...

"不准。"夏临渊的回答斩钉截铁，"近日京城不太平，你好生在府中待着。"

果然。燕璃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连这样合情合理的请求都要拒绝，分明是要将她彻底囚禁在这牢笼之中。

"侯爷是担心妾身的安危，"她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，"还是怕妾身见了父亲，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？"

夏临渊的眼神骤然锐利："你这话何意？"

"妾身只是好奇。"燕璃站起身，缓步走到窗边，"为何侯爷对三年前的事讳莫如深？为何不准妾身探查真相？又为何..."

她转身，目光落在他骤然绷紧的侧脸上："对一枚梨花拜帖如此紧张？"

殿内陷入死寂。烛火噼啪作响，在夏临渊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
"有些事，不知道对你更好。"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
又是这句话！燕璃几乎要笑出声来："侯爷总是这般说辞。可若妾身偏要知道呢？"

她深吸一口气，决定赌一把："譬如，宸王殿下为何会对一枚小小的梨花玉珏如此在意？"

"哐当——"夏临渊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。

他猛地逼近，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："你从何处听说宸王？又是从何处见得玉珏？"

燕璃强作镇定："侯爷以为将妾身软禁在府中，就能隔绝一切吗？"她故意说得含糊，"该知道的，妾身自然会知道。"

夏临渊死死盯着她，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脏看个究竟。良久，他突然冷笑："是墨烟找你了。"

不是疑问，是断定。

燕璃心中一惊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："侯爷何必草木皆兵？"

"我警告过你，离她远点。"夏临渊的手指几乎掐进她肩胛，"她的话，一句都信不得。"

"那侯爷的话就信得吗？"燕璃吃痛，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，"您说妾身是棋子，宸王也说妾身是棋子。究竟谁真谁假？还是说..."

她忽然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："在你们眼中，妾身从来都只是棋子？"

夏临渊的手劲微微一松，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但很快又恢复冷硬："随你怎么想。总之，从今日起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你半步不得离开主院。"

他甩袖离去，留下燕璃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
既然温和的手段无效，那就别怪她行险招了。

当夜，燕璃以受惊不安为由，向厨房要了安神的汤药。却暗中将剂量减半，保持着清醒。

子时刚过，一道黑影果然如约出现在窗下——是墨烟留下的暗号。

燕璃悄悄推开窗，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小包裹。里面除了一枚梨花玉珏，还有一张简图，标注着明日宸王在梨落斋赏花的时间。

"主子问，夫人可愿合作？"黑影压低声音。

燕璃攥紧玉珏，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："我要先见到诚意。"

"明日午时，梨落斋。"黑影顿了顿，"主子说，他会给您看一场好戏。"

窗扉悄无声息地合上。燕璃靠在墙上，心跳如鼓。她知道这是在玩火，但除此之外，她别无他法。

次日，燕璃称病不起。夏临渊来看过一次，见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，只当是昨日争执所致，吩咐太医好生照料，便匆匆离府——边关急报，西狄异动，他需即刻入宫议事。

时机正好。

燕璃换上早已备好的丫鬟服饰，借着送药的名义混出主院，又从西侧角门悄悄溜出府去。

梨落斋隐在城南深巷中，若非有简图指引，绝难寻觅。燕璃推开虚掩的院门，只见满园梨花如雪，落英缤纷。

宸王独自坐在梨树下沏茶，一袭白衣胜雪，与漫天花雨相映成趣。

"夫人果然来了。"他抬眼微笑，气度温雅，全然不似阴谋家。

燕璃敛衽行礼："殿下说要给妾身看一场好戏。"

"好戏即将开场。"宸王示意她坐下，推过一盏茶，"不过在此之前，我想先给夫人看样东西。"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。燕璃展开一看，竟是夏临渊与墨烟相拥的画像！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先太子宴的前夜！

"这..."燕璃的手微微发抖，"殿下从何处得来？"

"夫人以为，夏临渊为何对墨烟如此特别？"宸王不答反问，"当真只是因为愧疚？"

他又取出一封信："再看看这个。"

信上是夏临渊的字迹，嘱咐墨烟在宴上作伪证陷害先太子。字迹、印章，都与燕璃在书房见过的别无二致！

"不可能..."燕璃喃喃道，"侯爷他..."

"他是什么样的人，夫人当真了解吗？"宸王语气温和，却字字诛心，"他为何娶你？为何防你？又为何...独独珍藏墨烟的画像？"

燕璃脑中一片混乱。这些证据太过真实，由不得她不信。但...

"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？"她强自镇定，"扳倒侯爷，于您有何好处？"

宸王轻笑："夫人以为我是为权？"他的目光掠过满园梨花，"我只是不想再看有人步上烟儿的后尘。夏临渊利用感情为刃，伤的人还不够多吗？"

他推着轮椅上前，将一枚玉珏放在燕璃手中："这是烟儿中毒那日攥在手中的。夫人可知，上面淬的毒，来自西北军中？"

燕璃的手猛地一颤。西北军...那是夏临渊的势力范围！

"当然，这些都可能是我伪造的。"宸王忽然话锋一转，"所以，我才说要请夫人看一场好戏。"

他指向远处的假山："今日未时三刻，夏临渊会在此密会一个人。夫人不妨亲自看看，你那位夫君，究竟是谁。"

燕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，心跳骤然加速。

未时三刻，假山后果然传来脚步声。燕璃躲在树后，屏息望去——

来的竟是墨尘！

而随后出现的人，更是让她如遭雷击：是夏临渊！

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，墨尘神色激动，夏临渊则面色冷峻。忽然，墨尘跪倒在地，似在恳求什么。夏临渊俯身将他扶起，动作间，一枚玉佩从袖中滑落——

正是燕璃今早才见过的梨花玉珏！

就在此时，异变突生！数支弩箭破空而来，直取夏临渊后心！

"侯爷小心！"墨尘猛地将夏临渊推开，自己却中箭倒地！

夏临渊拔剑格挡，剑气如虹。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，招招致命！

燕璃看得心惊胆战，几乎要冲出去——却见夏临渊忽然卖了个破绽，诱敌深入后反手一剑，精准刺穿刺客咽喉！

血花飞溅中，他扶起墨尘，声音冰冷："撑住，太医马上就到。"

墨尘艰难地抓住他的衣袖："侯爷...烟儿她..."

"我知道。"夏临渊的语气是罕见的柔和，"我会救她。"

燕璃死死捂住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眼前的场景与宸王给她看的"证据"截然不同！夏临渊对墨尘的关切不像作假，那...

"好戏好看吗？"宸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，惊得燕璃几乎跳起来。

他推着轮椅从树后转出，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："现在，夫人还相信夏临渊是无辜的吗？"

燕璃脑中一片混乱。她看着宸王温文尔雅的脸，又看看远处正在救治墨尘的夏临渊，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：从她踏入这个院子开始，所见所闻，都在宸王的掌控之中！

包括这场"刺杀"！

"殿下真是好算计。"她缓缓起身，目光冰冷，"连自己人都能牺牲。"

宸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："夫人何出此言？"

"那些刺客，根本是殿下的人吧？"燕璃握紧手中的玉珏，"演这出苦肉计，不就是想让我彻底怀疑侯爷吗？"

她看向墨尘苍白的脸，心中怒火翻涌："连重伤的兄长都能利用，殿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？"

宸王的脸色终于变了："夫人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"他轻轻击掌，"既然如此，那就别怪我用强了。"

四周突然涌现出数名黑衣人，将燕璃团团围住！

"夫人若是聪明，就乖乖合作。"宸王语气转冷，"否则..."

"否则如何？"一个冰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。

夏临渊持剑而立，玄衣染血，目光如炬。他身后，凌霄带着亲卫已将院子团团围住！

"殿下的戏，该收场了。"夏临渊剑尖直指宸王，"你以为买通我的侍卫，就能瞒天过海？"

宸王面色骤变："你早就知道？"

"从你第一次接触燕璃开始。"夏临渊一步步走近，"梨落斋的梨花再美，也遮不住血腥味。"

他走到燕璃身边，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玉珏，微微一凝："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？"

燕璃尚未回答，宸王突然大笑："自然是我给她的！就像给她看那些你与墨烟私通的证据一样！"

夏临渊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："你给她看了什么？"

"怎么？怕了？"宸王冷笑，"怕她知道你利用墨烟的感情，怕她知道你先太子宴那晚真正去见的人是谁？"

夏临渊猛地看向燕璃，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："燕璃，那些都是..."

"侯爷不必解释。"燕璃突然开口。她举起手中的玉珏，目光清明："这枚玉珏是殿下今早才给我的。可方才侯爷身上掉出的那枚，分明是一对。"

她转向宸王，语气冰冷："殿下给我看的所有'证据'，时间都对不上。您百密一疏了。"

宸王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："倒是小瞧你了。"

夏临渊眼中闪过一抹惊喜，随即化为滔天怒意："凌霄，拿下！"

刀剑相击声骤然响起！宸王的侍卫拼死抵抗，且战且退。混乱中，一支冷箭直射燕璃心口！

"小心！"夏临渊想都没想，再次用身体护住她！

箭矢没入肩胛，鲜血瞬间染红玄衣。

"侯爷！"燕璃失声惊呼。

夏临渊却恍若未觉，反手一剑格开后续攻击，将她牢牢护在身后："别怕。"

这一刻，燕璃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——不是利用，不是算计，而是真切的担忧与维护。

"我信你。"她轻声道，主动握紧了他的手。

夏临渊微微一怔，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"好。"

宸王见状，自知大势已去，在亲卫掩护下匆忙撤离。临去前，他回头看了燕璃一眼，眼神阴鸷得可怕："我们还会再见面的，燕夫人。"

混乱平息后，夏临渊坚持先为燕璃检查是否受伤。太医为他处理箭伤时，燕璃终于问出心中疑惑："侯爷早就知道宸王的计划？"

"从你收到梨花拜帖开始。"夏临渊语气平淡，"墨尘提醒我，宸王最近动作频频，很可能从你这里下手。"

燕璃想起墨尘今日的"重伤"，恍然大悟："所以墨先生是故意..."

"苦肉计，谁不会演？"夏临渊微微一笑，"不过，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敏锐。"

他的目光落在她仍攥着的玉珏上："这确实是一对。另一枚...在三年前就遗失了。"

燕璃忽然想起什么："侯爷书房那幅画..."

"是墨烟及笄礼时我送的。"夏临渊坦然道，"我与他兄妹相识于微时，确有情谊。但并非宸王所说的那般龌龊。"

他看向燕璃，眼神坦诚："娶你，确实有利用之心。但后来...不是了。"

燕璃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"侯爷若想取信于我，不如告诉我三年前的真相。"

夏临渊长叹一声："那晚我先太子确实邀我赴宴，但我因军务迟到。到时先太子已遇害，只看见一个身影仓皇逃离——腰佩双鱼玉佩，是苏铭。"

"那为何..."

"因为紧接着我就发现了昏迷的你。"夏临渊目光复杂，"你手中攥着这枚玉珏，肩上插着淬毒的匕首。若我当时说出实情，你必死无疑。"

燕璃震惊地看着他。

"所以我只能先将你送回燕府，再图后计。"夏临渊语气沉重，"谁知次日你就突发急病，忘了所有事。而苏家趁机作梗，将罪名推到你身上..."

他握住她的手："后来的事，你都知道了。我娶你，一是为护你周全，二是为查清真相。只是没想到...会让你误会至此。"

真相大白，燕璃心中百感交集。原来从一开始，他就在保护她。

"那墨烟..."

"她发现了宸王的秘密，被下毒灭口。"夏临渊眼中闪过痛色，"墨尘为此自责至今，认为是他连累了妹妹。"

燕璃终于明白了一切。为何墨尘眼中总有化不开的忧郁，为何他对墨烟那般守护，又为何...对宸王有着刻骨的仇恨。

"侯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？"

"宸王既然狗急跳墙，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。"夏临渊目光锐利，"不过在此之前..."

他忽然皱眉捂住伤口，脸色苍白。

"侯爷！"燕璃急忙扶住他，"太医！"

"无妨..."夏临渊靠在她肩上，气息微弱，"让我...靠一会儿..."

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似是睡着了。燕璃看着他安静的睡颜，心中柔软成一汪春水。

或许，她可以试着相信这个男人。

窗外，梨花依旧纷飞如雪。但这一次，燕璃仿佛闻到了雪化后的清香。

（第六章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