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烬：浮生若梦第五章 智囊初现

剧痛袭来之前，燕璃最先闻到的是淡淡的草药香。

意识在黑暗中沉浮，肩胛处的刺痛与记忆中那支冷箭的感觉重叠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侯府床幔，而是一间素雅整洁的竹舍。

"醒了？"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旁传来。

燕璃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青衣男子坐在窗边煎药。约莫二十五六年纪，眉目清雅，气质沉静，仿佛山间明月，林下清风。他手持蒲扇，不紧不慢地扇着药炉，动作行云流水，自有一番超然气度。

"你是..."燕璃挣扎着想坐起身，却牵动了伤口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
"夫人莫动。"男子放下蒲扇，递来一碗汤药，"箭上有毒，虽已解，但还需静养。"

他的声音平和舒缓，奇异地抚平了燕璃心中的慌乱。她接过药碗，谨慎地问道："这里是？侯爷他..."

"此处是京郊的别院，很安全。"男子微微一笑，"侯爷无恙，正在处理后续事宜。在下墨尘，是侯爷的故交。"

墨尘。燕璃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，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她仔细打量眼前之人，发现他虽衣着朴素，但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，腰间佩着一枚古朴的玉珏，显非凡品。

"墨先生是大夫？"她轻声问。

"略通岐黄。"墨尘谦和一笑，"更擅长卜算推演。"
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夏临渊大步走进来，见到醒来的燕璃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，但很快又恢复冷峻。

"感觉如何？"他站在床边，语气平淡。

燕璃下意识地缩了缩："还好...多谢侯爷关心。"

夏临渊的目光转向墨尘："情况如何？"

墨尘从容起身："刺客共七人，皆服毒自尽，查不出身份。但..."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暗器，"这是在现场发现的。"

那是一只精巧的银镖，镖身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图腾——双蛇衔尾。

夏临渊脸色微变："西狄死士？"

"看来是了。"墨尘点头，"苏家倒台，有些人坐不住了。"

燕璃听得云里雾里："西狄？是那个西北方的游牧部族？"

夏临渊瞥了她一眼，没有回答。倒是墨尘温和解释道："夫人有所不知，西狄虽为部族，但近年来势力渐长，屡犯边境。更有传言，他们与朝中某些势力暗中勾结。"

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夏临渊："如今苏家倒台，断了不少人的财路，自然会狗急跳墙。"

夏临渊冷哼一声："跳梁小丑罢了。"他转向燕璃，语气严肃，"近日京城不会太平，你暂且在此安心养伤。墨先生会照看你。"

"侯爷呢？"燕璃下意识问。

夏临渊似乎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，顿了顿才道："我需回京善后。"说罢转身欲走。

"侯爷留步。"墨尘突然开口，"昨夜观星，见紫微晦暗，恐有变数。侯爷此番回京，还需谨慎。"

夏临渊脚步一顿："知道了。"

待他离去，燕璃才轻声问："墨先生真的能通过观星预知吉凶？"

墨尘含笑为她续上一杯药茶："天象昭昭，人心惶惶。有时候，星子告诉我们的，不过是人心早已知道的答案。"

这话说得玄妙，燕璃却隐约明白了什么："先生是说，侯爷此行会有危险？"

"侯爷树敌太多。"墨尘轻摇蒲扇，"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更何况..."

他忽然收声，目光望向窗外。燕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只见一株梨花探窗而入，花开正盛。

"更何况什么？"燕璃追问。

墨尘收回目光，笑意微深："更何况，有人始终放不下执念。"

燕璃觉得他话中有话，却不好再问。接下来的几日，她在竹舍静养，墨尘每日来为她诊脉换药，偶尔与她品茗对弈，言谈间尽是风雅趣事，只字不提朝堂纷争。

这日午后，燕璃在院中散步，无意间走到一处偏院。只见院门虚掩，院内梨花如雪，落英缤纷。一个素衣女子正在树下抚琴，琴声哀婉动人。

燕璃怔怔地看着那女子的侧影，只觉得有几分眼熟。

"那是舍妹，墨烟。"墨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，"她身子不好，常年在此静养。"

燕璃回头，见墨尘站在月洞门下，目光落在抚琴女子身上，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...痛惜。

"墨小姐的琴艺真好。"燕璃由衷赞道。

墨尘轻叹一声："她从前琴艺更好。只是三年前大病一场，忘了许多事，连琴艺也生疏了。"

三年前？燕璃心中一动。又是三年前。

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几眼。这一看，才发现墨烟的容貌竟与苏贵妃有六七分相似！只是气质更加清冷出尘，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郁。

"墨小姐...可与苏家有关？"燕璃试探着问。

墨尘的眼神骤然锐利，但很快又恢复平静："夫人好眼力。墨烟确是苏家旁支，但与主家早已断绝往来。"
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冷："苏家做的那些事，与她无关。"

燕璃识趣地不再多问，心中却疑窦丛生。她总觉得，墨烟的身份不止这么简单。

几日后，夏临渊来接燕璃回府。他看起来疲惫了许多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，但神色却比往日轻松几分。

"陛下已经下旨，苏家满门抄斩，女眷没入掖庭。"他语气平淡，"此事已了。"

燕璃心中五味杂陈。虽然苏家罪有应得，但想到那么多条性命，还是有些不忍。

夏临渊似乎看穿她的心思，淡淡道："对敌人仁慈，就是对自己残忍。"

回府的马车上，燕璃忍不住问起墨尘兄妹："墨先生似乎不是寻常人？"

夏临渊瞥了她一眼："他是'天机阁'的传人。"

燕璃一惊。天机阁！那可是传说中知晓天下事的神秘组织，历代阁主都是帝师之选！难怪墨尘气质如此非凡。

"那他为何..."

"他是我的谋士。"夏临渊打断她，"也是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。"

燕璃注意到他说这话时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像是感激，又像是...愧疚？

回到侯府，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。但燕璃能感觉到，府中的气氛明显不同了。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，连凌霄对她的态度都恭敬了许多。

这日，燕璃正在书房看书，忽然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。帖上只画着一枝梨花，墨迹清雅。

她心中一动，借口要去寺庙上香，带着云裳和小桃出了门。

京郊的静心庵是贵女们常去的去处，燕璃在此有一处单独的禅院。她屏退左右，独自在院中等候。

不多时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悄然而至。虽然遮着面容，但燕璃一眼就认出那是墨烟。

"墨小姐？"她有些意外。

墨烟取下帷帽，露出清丽却苍白的脸："冒昧请夫人前来，实在是有要事相告。"
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丝急切："夫人可知，苏家虽倒，但余孽未清？"

燕璃心中一惊："墨小姐指的是？"

"西狄死士只是明面上的棋子。"墨烟压低声音，"真正危险的，是藏在暗处的那个人。"

"谁？"

墨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，与墨尘那枚十分相似，但花纹略有不同："三年前先太子宴上，除了苏铭，还有一个人在场。"

她将玉珏放在桌上，推给燕璃："这个人，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"

燕璃拿起玉珏，只见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"宸"字。

"这是...？"

"宸王的信物。"墨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"他也是...我的未婚夫。"

燕璃的手一抖，玉珏差点落地："宸王？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宸王？"

"病是装的。"墨烟苦笑，"他才是苏家真正的靠山，也是害我先太子表兄的元凶。"

燕璃震惊得说不出话。宸王是皇帝的幼弟，素有贤名，却因体弱多病从不涉朝政。谁能想到...

"墨小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？"

墨烟的眼中泛起泪光："因为...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。更因为..."她深吸一口气，"三年前的那场大病，就是他给我的'奖赏'。"

燕璃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突然明白墨尘眼中的痛惜从何而来了。

"我需要夫人的帮助。"墨烟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冰凉，"只有你能接近宸王，找到确凿证据。"

"为什么是我？"

"因为宸王..."墨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"他对你很有兴趣。"

燕璃回到侯府时，心中乱成一团。墨烟的话如同惊雷，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。

她魂不守舍地走进书房，却见夏临渊正站在窗前，手中把玩着那枚梨花拜帖。

"去见谁了？"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
燕璃心中一紧："去...去了静心庵。"

"是吗？"夏临渊转身，目光如炬，"那这拜帖上的梨花，又是何意？"

燕璃咬唇不语。

夏临渊一步步走近，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："墨尘找你了？"

"不是墨先生..."燕璃下意识否认。

夏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冷："那就是墨烟了。"他松开手，语气带着罕见的烦躁，"她跟你说了什么？"

燕璃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，心中越发疑惑："侯爷似乎很在意墨小姐？"

夏临渊猛地盯住她，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："离她远点。她的事情，不是你该插手的。"

"为什么？"燕璃忍不住问，"侯爷可是...喜欢墨小姐？"

这话问得大胆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夏临渊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，愣了片刻，突然冷笑："是又如何？"

燕璃的心猛地一沉，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涌上心头。她勉强保持镇定："那侯爷为何不娶她？"

夏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："因为...我不能。"

他转身背对着她，声音低沉："有些事，不知道对你更好。你只需要记住，离墨烟远点，离宸王远点。"

又是这句话！燕璃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："侯爷总是这样！什么事都瞒着我，却又要我乖乖听话！我也是人，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！"

夏临渊猛地转身，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怒火："真相？真相就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！你以为墨烟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？就是因为她太聪明！"

"那侯爷呢？"燕璃毫不退缩地直视他，"侯爷明明喜欢她，却要娶我，又是为什么？因为我的身份？因为燕家的势力？"

夏临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死死盯着她，眼中翻涌着痛苦、愤怒，还有一丝...她读不懂的绝望。

"出去。"他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
燕璃咬着唇，转身跑出书房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，心中又酸又涩，却说不清为什么。

她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，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"夫人这是怎么了？"墨尘扶住她，眼中带着关切。

燕璃慌忙擦干眼泪："没...没什么。"

墨尘看着她微红的眼眶，轻叹一声："可是与侯爷吵架了？"

燕璃沉默不语。

"侯爷他...有时候方式不对，但心意是好的。"墨尘温声道，"他只是太想保护身边的人了。"

"包括墨小姐吗？"燕璃忍不住问。

墨尘的眼神黯了黯："烟儿她...是侯爷此生最大的遗憾。"

他望向远处的梨花林，声音飘忽："三年前，若不是侯爷迟了一步，烟儿也不会被宸王所害，变成现在这样..."

"宸王到底对墨小姐做了什么？"

墨尘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"他给烟儿下了一种奇毒，让她忘了最重要的事，也忘了...最爱的人。"

燕璃的心猛地一揪："最爱的人...是侯爷吗？"

墨尘没有回答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
原来如此...原来夏临渊对墨烟的特别，是因为愧疚与遗憾。那他对她呢？只是因为责任吗？

燕璃觉得心口闷得厉害，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蔓延开来。

"夫人不必多想。"墨尘似乎看穿她的心思，"侯爷既然娶了你，自然会对你负责。至于其他...都是过去的事了。"

他说得云淡风轻，但燕璃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苦涩。她突然想起什么："墨先生...喜欢墨小姐？"

墨尘的手微微一颤，茶盏中的水洒了出来。他沉默良久，才轻声道："烟儿是我的妹妹。"

这话答得避重就轻，燕璃却瞬间明白了什么。她看着墨尘眼中深藏的痛楚，突然觉得无比愧疚。

"对不起，我不该问的..."

"无妨。"墨尘恢复平静，起身告辞，"夫人好生休息，莫要多思。"
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燕璃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突然觉得，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局，每个人都在隐瞒着什么，每个人都在痛苦着。

是夜，她辗转难眠，索性起身来到书房。夏临渊不在，想必又去处理公务了。

她点上灯，无意间看到案上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。画中女子站在梨花树下，回眸浅笑，赫然是墨烟的模样。

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："三春如梦，一世烟尘。"

落款是："渊"。

燕璃的手微微发抖。她终于明白，夏临渊心中始终装着另一个人。而她自己，不过是个局外人。

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瓦片轻碰的异响。

她立刻吹熄灯，悄然走到窗边。月光下，一个她绝未预料会在此刻此地见到身影，正快速无声地掠过庭院……

他为何深夜在此？还如此鬼祟？

燕璃心头剧震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。就在她全神贯注于那道身影时，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极近处响起：

“在看什么？”

她猛地一惊，倏然回头。夏临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，目光如炬，并非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，仿佛早已察觉了她的行动和窗外的动静。

电光火石间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上那幅未收起的画。她立刻侧身一步，看似无意地用裙摆稍稍遮拦了一下画轴，同时抬手扶额，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慌乱与委屈，指尖径直指向窗外另一个方向的漆黑角落

“没、没看什么…只是方才似乎听到那边有动静，像是野猫蹿过，又像是…人影一闪，心里害怕，就起来看看…”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，带着后怕的颤音，“侯爷，府里…府里夜里可是有什么不妥？

“野猫？”他重复道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，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耳垂，“吓到了？”他忽然弯腰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
“侯爷！”

“既然心里不踏实，”他打断她的低呼，抱着她稳步走向主院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今晚就宿在那边。免得…再被什么‘野猫’惊扰。”

燕璃靠在他怀里，无法判断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说辞，更无法判断他此举是保护、是监视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，和自己如擂鼓般无法平息的悸动。

（第五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