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荐阅读 原创小说:《自度》第二章 人心覆霜
这些,林昭予都看得明白。她没说破。人心那点小算盘,只要不越界,她一向当没看见。她待人真诚,可从不是傻子。
“昭予,画完啦?”
苏芄欣端着两杯奶茶推门进来,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,杯壁还烫着。她挨着画板坐下,探头看画纸上的民俗纹样,眼睛亮起来:“也太好看了吧!这次新锐大赛的金奖,肯定又是你稳拿。”
两年了,苏芄欣永远是夸她夸得最真诚、最及时的那一个。宿舍同吃同住,课堂并肩坐,笔记共享,连生理期那几天,都是苏芄欣先替她灌好热水袋。在所有人眼里,她们是最好的闺蜜,是校园里最牢不可破的一对。
林昭予笑了笑,梨涡浅浅:“不一定,高手多着呢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,她看见了苏芄欣目光扫过画稿时那一瞬的凝滞。太快了,快得苏芄欣自己都没察觉。可林昭予看人看了二十年,这点变化,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苏芄欣来自邻省一座县城。家里开着一间小五金店,母亲嘴碎,爱比较,从她记事起,耳边就常响着同一句话:“你看人家谁谁。”她考上A大的时候,母亲在店里跟街坊炫耀了一整个夏天,可那句“你看人家”也没停过——人家比她能干,比她会来事,比她有出息。她像是被放在一架永远差一点的秤上长大的:差一点,就永远差一点,够不着,也掉不下去,就那么悬着。
她妈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,问今天学了什么,考了几分,末了总要说一句“你看人家谁谁”。苏芄欣接电话的时候,会先把宿舍门关上。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上,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第二天见了林昭予,她笑得更甜了。
资质一般,努力了几年,始终卡在年级中游。她不是不努力——她见过她熄灯后蒙着被子背书的侧影,见过她把改了三遍的作业又誊了一遍。可天赋这碗饭,有的人是端着的,有的人是跪着接的。她的高光时刻,几乎全挂在“林昭予闺蜜”这个名头上。仰望得太久,难免变些味道。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那份嫉妒生了根,自己都骗过了自己——她把“我也想成为她”,慢慢熬成了“凭什么不是我”。
这两年里,有些东西是慢慢变的。起初她真心替林昭予高兴,觉得闺蜜厉害自己也沾光;后来那光越来越亮,照得她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;再后来,她开始下意识避开林昭予的作品,不看,不听,不比较——可越躲,那个名字越往她心里钻。林昭予生日那天,她把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丝巾递过去的时候,心里翻过的那一丝东西,她自己都没敢认。
这些,林昭予都看得明白。她没说破。人心那点小算盘,只要不越界,她一向当没看见。她待人真诚,可从不是傻子。
为这场全国新锐设计大赛,她熬了整整三个月。
宿舍熄灯后,别人刷剧打游戏,她拉上床帘,就着一盏台灯,一遍遍改构图、调色。她没走网上那些浮夸的国潮套路,而是把老城区那些快要消失的纹样——门楣上的雕花,老碗沿的缠枝莲——一笔一笔拓下来,揉进现代设计。每一笔,她都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心情下画出来的:画到门楣那朵花的时候,她想起门楼下的下午,手底下就慢下来;画到老碗沿的缠枝莲时,她想起爸爸饭盒里那半块带着体温的糖,线条就软了一点。这些画里的“来处”,她从来没跟人讲过,连苏芄欣也没有。
秋深了。窗外的梧桐一天比一天秃,台灯的光晕里,只有笔尖沙沙的响。
交稿前一天,终稿定下。她把文件存进了U盘,随手搁在桌角。
那天晚上,苏芄欣来找她借画稿看。她坐在苏芄欣床上,两人头挨着头,一页一页翻。苏芄欣夸得真诚,眼眶都亮了:“昭予,这要是拿不到金奖,天理难容。”她笑,说“借你吉言”。送走苏芄欣,她合上电脑,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冷。她看了一眼桌角那个U盘,犹豫了一瞬,还是没动它——她愿意信一次,最后一次。
那一夜,她睡得并不踏实。窗外风声起了又停,停又起。她不知道,就是这一晚,那架“永远差一点”的秤,在苏芄欣心里,咔哒一声,坠向了另一头。
微信或手机浏览器扫一扫,随时随地随心阅读与分享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