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落尽时-第五章-离别与代价

多日后，辗转传来回音。
那封匿名信函，几经周折，最终平安送达许泠手中。她展开信笺，细细读来，字句虽简，却字字惊心。许泠收信之后，反复思量，再三斟酌——这数月以来，她身处京师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，早已敏锐地察觉到权相一派的步步紧逼，杀机如暗潮般悄然涌动。信中所警示的危机，与她自身连日来的感知与忧虑，竟如此吻合，彼此印证，更添了几分紧迫与真实。
只是，她心中仍有千钧之重，不愿就此离京。父兄的冤案尚未昭雪，沉冤未得洗刷，若此时一走，便如同放弃了数年来的全部努力，更会坐实了“畏罪潜逃”的污名。她不甘，亦不能。
谢景行得知此事后，心中忧急，再三前来劝说。二人几经深谈，反复商议，终于寻得一条折中之策。许泠并非悄然出逃，而是借南下江南、搜集父兄冤案新证之名，正式向朝廷申明，申请暂时离京。这是一次公开的远行，而非畏罪遁走。如此，既可暂时避开京师愈演愈烈的风波，躲过权相即刻可能发动的雷霆抓捕，亦不曾放弃申诉冤屈的立场与行动。
听闻这个最终议定的结果，我靠在椅中，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息，这才惊觉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，一片冰凉。
眼前的这一劫，总算是暂且避开了。
然而，我亦为此付出了真切而沉重的代价。
自从动用了前世的记忆，强行干预了既定的命运轨迹之后，我的身子便如风中秋叶，迅速衰败下去。从前只是偶尔发作的头痛与梦魇，自此之后，竟成常态。我彻夜难眠，辗转反侧，心悸气短之感时时袭来，且异常畏寒，体虚无力。请来大夫诊脉，也只说是心绪长期郁结，导致气血严重亏虚，开了许多汤药调养，却终究难治本源。
我终于清晰地知晓：重生，并非一场毫无代价的侥幸。每一次扭转那既定的命运丝线，都要以自身宝贵的生命力作为抵偿。这衰颓的病体，便是天道无声却严厉的索偿。
许泠离京那日，城门之外，天色微阴。
以世家嫡女的身份，公然现身城门送别一位寒门女子，太过惹眼，亦不合礼数，我不能亲自前往。只得命马车停在远离城门的街巷拐角，我静坐于车厢之内，隔着熙攘流动的人群，遥遥地、沉默地向那个方向望去。
但见许泠一身素净衣衫，背负着简单的行囊，正与前来送行的谢景行简短作别。她的身影挺拔而孤清，随后便登上了南下的马车。车轮开始滚动，沿着官道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大路尽头扬起的淡淡尘烟之中。
我轻轻倚在车壁之上，掀着帷幔的指尖尚未来得及收回，恰好撞见不远处立着的谢景行。他正朝着许泠马车驶去的方向站着，青衫袍角被风卷起一角，身形绷得很直，动也没动。待那车驾彻底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，他才缓缓侧过身，目光似乎往我这个方向掠了一瞬，我慌忙放下帷幔，指节抵在微凉的木壁上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隔着薄薄的车壁，我听见外面传来侍从低声问他是否要回府，他沉默了片刻才应声，脚步放得极缓，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直到我们的马车驶出老远，掀动的风帘缝隙里还能隐约看见他立在原地的影子。
今生，我未曾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但这绝不意味着救赎已然完成，这仅仅只是帮她躲过了首重的死劫。权相势力盘根错节，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，江南的前路，依旧遍布着未知的荆棘与潜伏的危机。
回到江府之后，我的病势非但未见好转，反而日渐沉重。母亲忧心不已，四处寻访名医为我调理，甚至私下与父亲商议，想以婚事冲喜，盼能借此助我康复。
每当谈及婚嫁之事，我总是断然推辞。
母亲满心不解，更是焦急：“女子终需寻个归宿。那谢景行如今尚未定亲，才貌家世皆是京中上乘，多少人家争相欲与之结亲，你从前……明明是对他倾心过的。”
“那已是旧事了。”我垂下眼帘，声音淡淡，听不出太多波澜。
江令柔听闻我因耗损过度而病重，便寻了时机前来探病。她望着榻上憔悴病弱的我，眼中流转着百般难以言说的揣测。她先前的一番挑拨已然落空，许泠又避祸离京，她的盘算尽数被打乱，心中岂能甘愿？自然不会停下搅弄风波的念头。
她坐于我的床边，假意关怀，话语间却暗藏机锋：“姐姐，听闻那许泠已南下远行，也不知何日才能归来。谢御史近日神色郁郁，时常独处沉思，姐姐……当真心中毫无芥蒂么？”
我倚在枕上，面色苍白如纸，目光只虚虚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，半晌才道：“与我无关。”
江令柔轻轻叹息一声，语气似惋惜，又似探究：“姐姐，我始终不解。自那一场大病之后，你仿佛变了个人，万事皆看得如此淡了。”
我未再接话，只合上了眼睛。
放下昔日狭隘的情爱执念，并不代表前路就会变得轻松。我背负着前世深重的罪孽，身躯承受着强行改命带来的反噬之苦，往后的长路，依旧漫漫无期。
许泠南下江南，危机四伏，潜伏暗处。朝堂之上党争不息，从未止歇，江家依旧如履薄冰，行走于悬崖边缘。而更为可怖的，是深植于心底的心魔，它从未彻底消散，只是暂时蛰伏，不知何时便会再度翻涌。
不出多时，京中便再度传来消息。
许泠抵达江南后，着手搜集证据的举动，果然触动了权相麾下地方官吏的切身利益。地方官员罗织事端，编织罪名，意欲就地构陷，加害于她。谢景行在朝中不断上疏申辩，据理力争，与权相一派的矛盾由此愈演愈深，势同水火。
京城之内，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，暗流愈发汹涌涌动。
我持续通过隐秘的渠道打探着各方消息，依旧以匿名的方式，辗转将获得的警示传递出去，提醒许泠务必提防重重陷阱。每一次消息送出之后，那心悸失眠的旧疾便会加重一分，夜里的寒意也似乎更刺骨一些。代价，便是如此真切地、一分一毫地落在我的身上，由这具日渐衰弱的躯体全然承受。
在那些被病痛与寒冷彻底包裹的深夜里，神思恍惚之际，我亦曾有过片刻的动摇。
当剧痛缠身，寒意彻骨，梦魇如影随形，将前世的血色与今生的惶惑交织成一片混沌时，我也会暗自思忖：若是我从一开始便不闻外事，只安心做一个养尊处优的江家嫡女，不理睬外界风波，不去偿还那些沉重的旧债，是否就不必承受如今这般身与心的双重煎熬？
然而，这软弱的念头往往只是转瞬即逝，便被更强大的意志碾碎。
我不能。
前世那些因我而亡的魂魄所承受的苦难，不能当作从未发生。重活这一世，苍天给予我第二次机会，绝非是为了让我掩藏罪责，安享荣华。
还债之路，本就该伴随着苦痛与磨损，这本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。